烟花、纸壳板、老妇人
2025-10-02 09:46:55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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暮色四合时,小区的拐角处突然亮起来。不是路灯那种均匀铺洒的光,是炸开在黑夜里的金红,带着噼啪的脆响,把一家三口的影子拉得老长。男人正弯腰点引线,女人举着手机录像,镜头里的孩子蹦着跳着,手里还攥着没放完的手持烟花。脚边堆着四个印着 “恭喜发财” 的纸箱,箱口敞着,露出里面裹着亮片的烟花筒 —— 后来我才知道,这样的一箱烟花要卖四五百块一箱。

那束光也照亮了路边的三轮车。车斗里码着一些矿泉水瓶,用麻绳捆得整整齐齐,边上叠着几层硬纸板以及其它一些可以变卖的垃圾。骑车的老阿姨没下来,就坐在车座上,双手搭在车把上。她穿的衣服看着有些年头了,沾满了油污泥土,帽子压得很低,只能看见一点花白的头发露在外面。烟花炸开时,她会微微抬一下头,不是看那些飞上天的光,是盯着地上的纸箱 —— 等那家人放完,那些箱子就成了她的。

我站在拐角处的大树下,看着这场奇怪的共生,一边是为了快乐几分钟不在乎花多少钱,一边满头白发的老阿姨在等待那几个换不了几块钱的纸箱子。那家人的快乐很具体:男人笑着喊 “再放一个大的”,女人对着手机回放视频,孩子的笑声混在烟花声里,脆生生的。他们花在这晚上的钱,算下来将近两千块 —— 足够买四十袋大米,或者让老阿姨收上几个月的废品。而老阿姨的等待也很具体:她没靠近,也没说话,就那么坐着,像一尊安静的石像。只有当风吹得车斗里的纸板发出哗啦声响时,她才会伸手把绳子紧一紧。

后来烟花放完了,剩下满地的碎屑和四个空纸箱。男人顺手把箱子踢到路边,搂着妻儿转身要走,路过三轮车时,甚至没多看一眼。老阿姨这才慢慢从车上下来,动作有些迟缓,膝盖好像不太利索。她先把纸箱一个个叠起来,掸掉上面的火星灰,然后费力地搬上车斗,小心地放在纸板上面,生怕压坏了。我看着她弯腰的样子,后背有点驼,动作慢,但每一步都很稳 —— 这是她熟悉的活计,是能换钱的东西。

我突然想起前几天在超市里看到的场景。一个妈妈带着孩子买零食,孩子指着货架上的进口巧克力哭闹,非要买。妈妈没犹豫,一下子拿了三盒,结账时眼皮都没抬。而在超市的角落,一个老奶奶拿着购物袋,在临期食品区来回转,挑了半天,才拿起一袋打折的面包,反复看上面的生产日期。那时我只觉得是寻常的生活片段,可此刻看着老阿姨的三轮车消失在夜色里,突然就懂了:原来人与人的差距,从来都不是数字上的多少,是有人把两千块当消遣,有人却要为几个纸壳在烟雾里等上好一段时间。

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差距呢?

再往大了说,差距从一开始就藏在很多地方。有的孩子生下来,父母就能给他们报最好的辅导班,请最贵的家教,长大了还能送他们出国留学;可有的孩子,连上学都要走好几里山路,放学了还要帮家里干活,能读完高中就已经很不容易。就像那位放烟花的爸爸,他能轻松拿出两千块买烟花,大概率是有稳定的工作,不错的收入;而老阿姨之所以要捡废品,可能是没有退休金,也没有儿女能依靠,只能靠自己的双手挣点生活费。他们的生活,就像两条平行线,一条在天上,有烟花照亮;一条在地上,只有路灯的影子。

我曾经问过一个做企业的朋友,为什么有的人能赚很多钱,有的人却只能勉强糊口。他说:“不是努力不重要,是方向和机会更重要。” 他刚毕业时,赶上了互联网的风口,做电商赚了第一桶金;而他的一个同学,毕业后回了老家,在工厂里当工人,每天工作十二个小时,工资却只有他的零头。那个同学也很努力,可他没有遇到好的机会,也没有掌握能赚钱的技能,只能在底层挣扎。就像老阿姨,她每天捡废品,也很辛苦,可一天下来也赚不了多少钱;而放烟花的那家人,可能随便一个项目的奖金,就够老阿姨生活好几年。

差距也体现在资源的分配上。有的地方医院里,最好的医生、最先进的设备都有;可有的地方,连个像样的诊所都没有,生病了只能硬扛。有的学校,操场、图书馆、实验室一应俱全;可有的学校,连间宽敞的教室都没有。这些资源的差距,慢慢就变成了人的差距 —— 在好的环境里长大的人,能获得更多的机会,更容易成功;而在差的环境里长大的人,要付出更多的努力,才能勉强跟上别人的脚步。

那天晚上,我看着老阿姨的三轮车消失在巷口,心里很不是滋味。烟花的光已经暗了,路上只剩下满地的碎屑,被风吹得打转。我突然想起一句话:“世界上的悲欢并不相通。” 放烟花的那家人,不会知道老阿姨等这几个纸箱有多难;老阿姨也不会知道,为什么有人会把两千块钱变成转瞬即逝的烟花。他们生活在同一个世界里,却过着完全不同的生活。

其实,我们每个人身边都有这样的差距。可能是小区里捡垃圾的大爷,和开着豪车进出的业主;可能是餐厅里端盘子的服务员,和穿着西装吃饭的客人;可能是工地上搬砖的工人,和坐在办公室里吹空调的白领。这些差距,有的是因为出身,有的是因为机会,有的是因为时代。我们无法改变出身,也无法掌控时代,但我们可以多一点理解和善意 —— 就像那个放烟花的男人,如果他能把纸箱主动递给老阿姨,而不是踢到路边,或许老阿姨的等待,就能少一点寒冷。

夜色越来越浓,路上的行人也少了。我想起老阿姨叠纸箱时的样子,动作很慢,但很认真。那些在别人眼里没用的空箱子,在她眼里,是能换米、换油的希望。而那些转瞬即逝的烟花,在放烟花的人眼里,只是一时的快乐。这两种不同的 “希望” 和 “快乐”,就这样在同一个夜晚相遇,又很快分开,像一场短暂的梦。

或许,我们无法消除所有的差距,但我们可以试着去看见那些被忽略的人。看见老阿姨在夜风里的等待,看见那些在底层挣扎的人。当我们看见他们时,就不会觉得差距是理所当然的,也会多一点对生活的敬畏和善意。毕竟,每个人都在努力地生活,只是有的人幸运一点,有的人艰难一点。

烟花的光已经彻底消失了,路上只剩下路灯的光,昏黄而安静。我转身离开拐角的大树,可我的思考却没有停止。

 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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