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十年代中期,我们村来了一批上海知识青年,因为彼时他们在城市无法找到工作,美其名曰:知识青年到农村去,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。他们生在上海,在城市长大,猛然间走进乡村,真的是水土不服。他们可能会做解析几何,但却分辩不出韭菜和麦苗的区别,这并不代表他们的认知有问题,只是没有见识过而已。而彼时乡村里出生长大的人,根本不明白城市路口的红绿灯是咋回事,这就是认知的边界。
我读高中时,班上有位省城来的复习生,闲聊时坚称 “唐僧的袈裟是红色”,而我们这些乡下学生却笃定 “是黑色”。双方争执不下,险些拳脚相向。后来才知症结:他看的是彩色电视,我们彼时只能接收黑白信号;色彩的差异,源于获取信息的媒介不同,更源于成长环境的割裂。信息的单一,会使人的认知封闭,那时的我们无法了解外面的世界。
后来,读了些诗词,有些诗词描述月亮是冷的;有些人说月亮是暖的。截然不同的感觉是因为:有人站在深夜的寒风中;有人正对着月亮谈恋爱。月亮的冷暖是基于你看月亮时的心情。
记得很久以前的一个夏日,“炎暑蒸腾蝉乱鸣,知了声中暑气生,天气特别炎热,说句书面上的话——骄阳似火。我的一个堂叔,不仅仅在中午的太阳下暴晒,盖了两床被子还喊冷。那时乡村医疗条件差,知道是打摆子(疟疾),认为晒太阳就没事了。此时堂叔喊冷是疾病的症状,是自我感觉,是一种观点不是事实,事实是酷暑难耐。人与人的认知差异也是如此,有些人只有观点而无视事实,并且自视亲眼所见,切身感受怎么会错了?
“夏虫不可语冰,井蛙不可语海。” 古人早已道破认知的局限。可如今,互联网将亿万不同背景、不同经历的人拉进同一虚拟空间,这本该是打破认知壁垒的契机,却渐渐演变成一场场无意义的骂战。
当下的网络世界,最令人唏嘘的,是 “认知层次低者” 的肆无忌惮的攻击。他们往往以自身狭隘的经验为唯一真理,用情绪代替逻辑,用谩骂替代沟通。看到与自己不同的观点,第一反应不是 “他为何这么想?他的经历是什么?”,而是直接扣上 “无知”“异类” 的帽子,甚至进行人身攻击。
就像当年的袈裟到底是红色还是黑色的争论。说红色的根本无法理解我们这些农村同学的生活环境;而我们也同样不知道这世上还有彩色电视机。
如今的网络骂战,却常常因一点认知差异就剑拔弩张。有人没见过黑白电视时代,就嘲笑坚持 “袈裟是黑” 的人 “荒谬”;有人只接触过单一信息源,就否定不同视角的价值。他们无视 “认知差异源于环境差异” 的基本逻辑,只执着于 “我对,你错” 的二元对立,最终让网络空间变成情绪的宣泄场,而非认知的交流地。
这种现象的根源,在于认知边界的固化与傲慢。当一个人拒绝跳出自身的生活经验,不愿承认世界的多元性,就容易陷入 “认知囚笼”。他眼中的世界,只有自己见过的风景;他判断事物的标准,只有自己经历过的尺度。面对超出自己认知范围的观点,他们不选择好奇与探究,而是用谩骂掩盖自身的无知 —— 因为承认 “我不懂”,远比攻击 “你错了” 更需要勇气。现实生活中,这样的情况更加触目惊心。一部分人真的不知道唐僧的袈裟是红色的,比如早年的我;一部分人知道电视机的色彩有黑白之分,但他们故意颠倒黑白。
看着黑白电视,不知道唐僧袈裟的颜色有红黑之分,这本身问题不大,问题是说黑色的人不接受反驳,认为自己亲眼所见怎么会错?当认知固化,并不再接受新的知识,对所有与自己认知有差异的事物,要么认为是假的,要么就是恼羞成怒破口大骂,这才是问题。
认知的边界本不可怕,它是每个人成长的起点。可怕的是,我们困于边界之中,还试图用自己的边界,去丈量所有人的世界。真正的理性,不是固守自身的认知,而是明白 “我所见的,未必是全部”;真正的包容,不是容忍不同,而是理解不同背后的成因。认知层次高的人,不一定是读了多少书。我的一贯观点是:学历高不一定有文化;有文化不一定有认知;有认知不一定有良知。当一个人没有良知就不仅仅是没有认知的问题,而是道德问题,因为他分不清黑白,不明白善恶,不知不觉中将会助纣为虐。
从分不清麦苗与韭菜的误会,到唐僧袈裟的争执,再到如今网络上的唇枪舌剑,本质都是认知差异的碰撞。若我们能少一点 “我即真理” 的傲慢,多一点 “换位思考” 的谦逊,少一点肆无忌惮的谩骂,多一点真诚平等的交流,网络终将摆脱戾气,成为真正连接多元认知、传递多元价值的桥梁。毕竟,世界从来不是非黑即白,认知也从来没有唯一标准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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