故乡的那些夏日的点滴记忆,慢慢变得模糊,留在心底的,永远是纯粹的欢喜与美好。乡村,一个离我们这一代人很近的名子,但却离城里的孩子很远。离开我出生长大的小村庄已经31年有余,有些事仅仅是留在回忆里,有些人的影像已渐渐模糊。
那时天格外湛蓝,河水清澈透亮。清晨空气湿润,裹挟着田地间淡淡的泥土气息,野草尖坠着晶莹露珠,好似夜里飘过一阵细雨。我最爱看清晨村庄的炊烟,缓缓升腾,徐徐消散,轻柔婉转。乡人没有晨练的习惯,匆匆吃完早饭便下地劳作。村落里鸡鸭成群、牛羊踱步,处处生机盎然。人们日出而作,日落而息,岁月悠长,一代又一代在此繁衍生息。
夏天的气候变幻无常,方才晴空万里,转瞬大雨滂沱。沟渠、小溪、田埂流水潺潺,拿一只竹篮,找到流水的地方,便能收获鱼虾泥鳅,野生河鲜的滋味,远胜如今养殖水产。田地里黄瓜、茄子、辣椒、西红柿次第成熟,新鲜蔬果满口清香。那时候菜有菜味,人有人味,而今天一切都已变味。
农忙间隙摘下两只西瓜,装进蛇皮袋沉入水井。午休过后捞起,一刀切下,清凉扑面而来,不施化肥的瓜果,甘甜远非冰箱冷藏所能比拟。我并不是赞美曾经的乡村生活,只是凭着记忆感概而已;也不是想回到曾经的生活状态,只是人生中经历的点点滴滴。那时的生活一个字,贫!贫是没钱花,穷是没工作,虽然没钱花,却有干不完的活。物质匮乏,少有娱乐,封闭沉闷,浑浑噩噩。
但那时乡村的景色确实充满着诗情画意。
傍晚五六点,放学的孩子顶着热浪,举着大扫帚追逐蜻蜓,或是到田边挖蚯蚓,钓鱼、掏黄鳝。太阳西沉,下地的乡人扛着锄头、牵着老牛踏上归途,身影被落日拉成一道悠长的线,缓缓移动在蜿蜒的田埂上。主妇生火做饭,炊烟再次笼罩村庄。邓丽君的《又见炊烟》,恰好勾勒出这幅黄昏乡野画卷。炊烟是傍晚的呼吸,一缕缕,慢悠悠地,把天空熏染出家的味道。
我也经常回乡,重返故土总会有些不便,唯独夏日消暑,城里远远比不上旧时乡村。卫生间冲凉空间狭小,游泳馆拥挤,河水不复清澈,想觅一处游泳去处很难,好不容易发现一地,总是能看到刺眼的“禁止游泳”的告示牌。
我们村西有一个千余亩的水库,是夏季天然浴场。每到晚上七八点,经过一天暴晒的库水温度适宜,石砌的库埂干净没有泥巴,或站或坐或跃入水中,洗尽一天的汗垢辛劳。男子在水中纳凉戏水,妇女聚集在泄洪桥上闲谈。那时别说空调,电风扇也是稀罕物,夏夜消暑的绝佳处就是水库的泄洪桥上。桥面由水泥预制板构成,光滑干净,夜晚纳凉睡觉十分舒适,少有蚊虫。不少人家搬来竹席在此过夜,孩童追逐嬉闹,长辈闲话家常,调皮的孩子还会偷偷藏起游泳人的衣裳,逗得人家哭笑不得。夏夜是乡人最放松的时光,闲谈邻里旧事、庄稼收成,和睦温情。
静卧桥面,夜空高远澄澈,星月交辉,晚风送来草木清香,偶尔有萤火虫缓缓掠过。夜色渐深,孩童沉沉睡去,远处此起彼伏的蛙鸣,衬得乡村夜晚愈发静谧安然。 只是,属于故乡的夏天,早已渐行渐远。
而今日,真正的故乡,不只是出生地,更是灵魂得以安放、尊严得以守护的地方。在哪里能活得更好,就在哪里扎根生长 。故土未必是沃土,许多老家资源匮乏、人情内耗严重,故乡,只能当作远房亲戚,见面时虽有寒暄的温情,却多了几分小心翼翼的客气;住久了,那份因生疏而起的拘谨,便成了心头挥之不去的负担。保持着一种得体而疏离的距离。偶尔回去探望,是情分;若是久住,便是打扰。那熟悉的乡音里,夹杂着我听不懂的家长里短,让我意识到自己早已是局外人。
叶落归根还是叶落生根?每个在外漂泊的人的答案不尽相同。
不过,我总是会怀念曾经的故乡的夏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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